『酱香文苑』小屋栖心

给学生讲《项脊轩志》，联想到一篇写明朝画家沈周的文章。

文中说沈周虽满腹经纶，一身才华，却无意科举考试，整日闭门读书，写文绘画，为后世留下许多诗文画作。他的画作里，对居室的描绘，让我印象颇深——斗室书屋，小巧精致，竹林环合，依山傍水。沈周欲借此向世界表明心迹：出入山林，悠然归自然，小屋兀坐，静听万籁，三五好友，捧读品茗，超然物我，虽清贫但心甘愿之。

沈周画作中的小居室，让我览之不能移目，思绪翩翩。

从小，我就梦想有一间小书房，可兼作卧室。整个小房间书香满溢，文字翩飞。小书房窗外树荫掩映，光影斑驳，鸟啼莺歌……

可小时家里极穷，常吃了上顿没下顿。虽在学校里读书，但在读书之余，要帮家里做农活——放牛、割草、背粪……我跟着家人，为了盘中餐，一年到头，都在田土里泡着，更无暇读书。

随年岁渐长，我开始爱干净和整洁。我将卧室窗户用塑料布钉好，将黑乎乎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，把床铺得整整齐齐。我将少有的几本书，摆放在窗前黑桌子上，并将家中好看白酒瓶洗干净、盛上水，撷来野花，插酒瓶里当花瓶；再把酒盒用来装笔。本来破烂不堪的屋子，被我拾掇得有模有样。母亲进了我房间，说儿子房间怎么像姑娘房间。我就是在那间卧室里，开始读越来越多的书；我就是在那间卧室，枕书入眠，枕着五彩的梦，走出山谷。

沈周守着他的精神小屋，陶然一生；我守着我的陋室，心向远方。我要走出大山，行千里路，读万卷书，浪迹天涯。疲了累了时，我再回到生我养我的大山，做真正的“耕夫”。

说起回归田园做“耕夫”，我又联想起陶潜。陶潜屡试不中，赋闲在家。拖家带口，须解决一家人吃饭穿衣。陶潜在他叔父陶夔

推荐下得以做了彭泽县县令，拿了俸禄，才解了燃眉之急。可他身在官场，却不愿意投机钻营，领了两个月俸禄，找借口跑了，奔向他思念已久的衡宇，回到自己山间的“精神小屋”。

那时我刚参加工作，走出大山，住学校宿舍，我在床头单人桌上整齐地摆着书，将铺位打造成独属自己的精神角落。我找来木板，在宿舍墙面钉出一个书架，把各种书摆满书架。坐在那书架底下，想读书写作的渴望油然而生。在学校宿舍的那些岁月，无论工作多累，回到宿舍，看着满墙书，疲惫顿消。读着书睡去，已成那几年常态。

后来买了房，我把阳台装成书房，临窗摆一小书桌，书桌右侧和正对书桌那堵墙，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。我坐在小书桌前读书写作，乏了，便抬头看窗外风景，任思绪万千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。受我熏陶，妻子和两个女儿，闲暇时也爱到阳台读书。买了车后，我也喜欢在车上放几本书，把车开到安静地方，拿出书来读。就算出远门，我的背包里，也总少不了书……

一个人只要内心装着独属自己的精神小屋，无论走到哪里、身在何处，都能停下脚步，坐下来享受孤独。

我从大山出来，在城市钢筋混凝土中，打造自己的“小木屋”。经年后，我竟对儿时那间破烂小屋无比怀念起来。我决定，回去生我养我的乡野，将那曾经承载我梦想的“陋室”，修葺一新。

归有光在《项脊轩志》中写对“项脊轩”翻修过程：“前辟四窗，垣墙周庭，以当南日，日影反照，室始洞然。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，旧时栏楯，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，偃仰啸歌，冥然兀坐，万籁有声；而庭阶寂寂，小鸟时来啄食，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，明月半墙，桂影斑驳，风移影动，珊珊可爱。”

这段描写，足见归有光对这间僻静小屋的喜爱。绿植、花香、鸟鸣、桂树、明月——充满画意诗情！这一切，都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。除了在这间小轩里苦读，小轩也记载归有光对母亲的思念，记载着他祖母用“笏”来对他读书考功名的鼓励，记载妻子在小轩里向归有光“问古事”“凭几学书”的甜蜜恩爱。“项脊轩”，是归有光一生情感寄托。

小时，听长辈们讲“落叶归根”，我总不以为意。过不惑，父母离世，儿时的记忆，反而渐渐清晰。那些落在时间里的人，都一帧帧在眼前呈现。我曾带梦走出大山，在山外打拼二十多载，可对山外世界，终是觉得很陌生。满身疲惫时，归乡的渴望越来越浓。我要回去，维修那座大山老房子，像沈周、归有光、陶潜一样，打造自己的精神小屋，让自己有个归宿。

等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山村，发现一切都变了——小时候那些百步九折的青泥山路，有的已被荆棘灌木掩盖，有的已被修成了水泥马路；有的木房，已被翻修成砖混结构小楼，白墙青瓦……小时候种庄稼的山坡，大多退耕还林，剩一片盎然绿意，溢满眼眶。

老家的变化翻天覆地，只有小屋还静候在那里。小屋年龄比我大一岁，是砖混结构小平房，很久无人居住。院子里，水泥缝隙间长满杂草。打开房门，一股霉味扑面，窗户上、屋顶、电灯上布满蛛网。柜子、桌椅和电视机，都长了一层霉变细毛……

我走进我住过那间屋，四壁潮润，墙皮斑驳泛绿。虽如此，我不能弃之而去，远方已非我归宿，我必须“叶落归根”。

我用生锈铁钳，捅通锈铁炉，清理干净炉芯。再拣来一些干柴，放进铁炉，点燃。不久，屋顶烟囱便袅腾起炊烟。屋里有了烟火，有了温度。周围小楼房中邻居，见到我家炊烟升起，纷纷开门，喊着我小名，朝我家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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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：沈冰洁 |一校：敖相梅 | 二校：冯泽宇 | 签发：黄黔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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