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仁怀物种』赤河虎踪
赤水河流域华南虎的灭顶之灾与“唤虎回家”计划的困境。1956年贵州榕江县打虎队合影记录了上世纪五十年代高收购虎皮100多张的盛况,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个别年份仅约2至3张。
仁怀,一江春水,两岸青山,数以万计的动植物、微生物聚集,相互竞争、相互成就,充满生机与活力,构成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。
人不负青山,青山定不负人。“良好的生态环境既是自然财富,也是经济财富”。天赐酱香,成就仁怀世界酱香白酒核心产区的美名。
传递生态知识,讲好自然故事,更好赋能仁怀酱香白酒产业。本期『仁怀物种』,讲述“老虎”的故事。
虎迹留痕:古史与传说
《清稗类钞·农商类》里,有一篇《黔人豢虎耕田》的记载,特别有意思。文章说,旧时贵州农人捕到老虎后,会捆住虎足、关进笼中,按时投喂食物。吃食以谷物为主,偶尔掺一点肉食。老虎一开始不肯进食,饿到极致,才慢慢开始吃。
驯化后的老虎,力气大、性子刚,不像耕牛那般慵懒,干活却和牛一样得力。久而久之,农人不再惧怕猛虎,反而格外喜爱这只特殊的“耕畜”。清人徐珂记录下罕见的画面:夕阳西下,牛羊归栏,驯化的耕虎夹杂其中,慢悠悠结伴归村。
这幅独特的虎耕图景,也成了相关典故里最生动的文字记载,也印证了一件事:从前贵州的重山深谷里,常常能见到老虎的踪迹。
贵州民间,人们从不直白叫虎,而是亲昵又敬畏地称它为“大猫”。如今贵州山区随处可见的猫儿沟、猫冲、猫猫山、猫猫洞等地名,大多都和昔日老虎频繁出没有关。今仁怀市境内的文政村境内,还有一处名叫“虎坑”的地方,据称旧时为某大户在坑内豢养老虎震慑佃农之地。
生活在贵州、活跃于赤水河流域的,是什么虎?人们确认,贵州的虎,是体型小于东北虎的华南虎,是虎的一个亚种,其最明显的标志是头顶有酷似“王”字斑纹。
华南虎,是中国特有虎种。19 世纪初,这种老虎最初由美国学者在福建厦门确认,命名为“厦门虎”。1905 年,正式命名“华南虎”,但根据国际生物学命名的规则,生物学名的第三个拉丁文名字必须是最早的采集地,因此华南虎学名“Panthera tigris amoyensis”中的亚种名称“amoyensis”就是“amoy”(厦门)的拉丁化名词。
头顶“王”字的华南虎,曾是赤水河流域重要的物种。山区,稍有文化的人尊虎为“山君”,日常多避讳直呼其名。同时,人们还把虎的威猛,衍生出文化故事。
“杨轸训虎”,是赤水河流域流传甚广虎文化故事之一。
杨轸,播州第十二世土司,生活于南宋时期。地方资料说,某日,杨轸巡视辖区市场时,从猎户手中解救了一头幼虎并亲自饲养,训练其代替马拉车。南宋淳熙三年(1117 年),认为治所白锦堡(一说今遵义市红花岗区深溪镇杨粲墓一带,一说今遵义市播州区南白镇一带)过于狭小,杨轸亲驾虎车,巡查山野,选定穆家川(今遵义市红花岗区协台坝一带),建设新城。
当地人用杨轸救幼虎的细节,展现他对生灵的怜爱,对治下百姓的“仁心”;而驯虎、驾虎车,则把虎自带的威严属性,转化为土司在播州至高权力的具象表达,藏着当地民众对他的尊崇与信服,充满了象征意义——在那个时代,虎是山林里最不受约束的力量,连这样的猛兽都能被杨轸感化、驾驭,恰恰说明他的德行与威严,足以让整个播州的山川生灵都为之信服。
1956年贵州榕江县打虎队的合影
百姓将土司形象与本土最尊崇的“山君”绑定,本质上是把对安定秩序的期盼,对贤明治理的认可,藏进了这则充满想象力的传说里。
赤水河流域还有对虎的信仰。在赤水河上游,镇雄县果珠彝族乡纳支寨,保留着对虎的深度崇拜。寨中广场设有猛虎图腾,彝族民间有“我骨是虎造,我血是虎造”的民谚。又如,《后汉书・南蛮西南夷列传》记载“廪君死,魂魄世为白虎”,土家族将白虎视为祖神和守护神。在个别人家建筑上,仍可见白虎题材的绘画和雕刻,寄托驱邪纳福的愿望。
虎踪渐远:猎杀与栖息地
世人素来敬畏老虎的神威,但猛虎生性凶猛、以肉食为生,伤人事件时有发生。“谈虎色变”的心态,自古有之,也为后来野生华南虎的濒危困境埋下了伏笔。
清道光年间,陈熙晋任仁怀直隶厅同知,主持编纂《仁怀直隶厅志》时,记载了一次老虎伤人的事情。书中记载,某夜,一头老虎闯入位于仁怀老县城(今赤水市)的军营,并袭击值哨士兵。遇袭士兵的呼救后,其他士兵赶来,以呼叫声、敲击铁器等声响,驱赶了老虎,救下被咬伤的士兵。此外,《桐梓县志》也记载了清代老虎闯入县城,将某千总之妻叼走的事。
老虎伤人,在历朝历代都有叙述。但真正“虎患”被进一步放大,还是新中国成立初期。彼时,新闻报道“虎患”突出的湖南省,有则消息说一天内有32人被虎咬死。由此,一场轰轰烈烈的“打虎运动”在全国展开。
1956年2月3日《湖南日报》关于打虎的组合报道
赤水河中游的仁怀县,地处大娄山,历史上林木茂密,也是猛虎出没之地。除清代一些修路碑上叙述修路动因时,提及过往商旅遭虎兽袭击,很多史料也记载该区域明清时期采伐皇木事时,也说林中虎豹多。上世纪九十年代编写的《长岗区志》,就记载了上世纪五十年代长岗山区打虎之事。
赤水河山区因“虎患”较重,相关部门从湖南、湖北等地,抽调狩猎队进驻清除“虎患”。当然,省外“打虎队”进驻赤水河流域的背后,有利益纠葛——其时,虎皮还是中国的外贸商品之一,而中医炮制虎骨入药,也有较大需求。上世纪,北方某种知名的药酒,其名称就叫“XX虎骨酒”,而南方的某特殊香型白酒传统用料中,也存在虎骨。仁怀、习水等地历史档案显示,新中国成立至上世纪70年代末期前,各地供销社收购山货中,包括虎皮,高峰时每年收购量达数十张之多。不过,虎骨入药制酒,在1998年被全面禁止。
网传民国时期中医饲养老虎的图片
这是赤水河流域华南虎的灭顶之灾。从新中国成立之初到1989年国家禁止捕杀老虎,究竟有多少华南虎被猎杀,现在已无从计算,但有资料表明,上世纪五十年代,高峰时期,贵州每年收购虎皮100多张。这个数据在逐年减少,到上世纪七十年代,个别年份收购虎皮数量大约为2至3张。
虎皮收购数量的减少,并不是减少了捕虎数量,而是野生华南虎的数量急剧减少,几乎无虎可捕。同时,叠加特殊年代的毁林开荒、大炼钢铁等,大片森林消失,华南虎赖以隐秘、生存的环境,正在消失。
华南虎,被列入濒危物种。按照国际惯例,数量在1000只以下的物种,才会被列入濒危的范畴,而华南虎在濒危动物名录中列居第一位。1990年,国际专家协同中国做的野生华南虎资源的调查显示,中国当时幸存的华南虎数量仅10-30头左右,分布地也严重萎缩,仅残存于闽北、湘西北、赣南和黔东北等地。 而贵州的野生华南虎,当时只有在赤水河流域有消息传出。
华南虎主要生活在热带雨林、常绿阔叶林,常出没于山脊、矮林灌丛等。除了发情、繁殖季节,大多时候单独活动,极少有结群。它的食谱非常丰富,但在赤水河流域的山野中,野猪、山羊、苏门羚等是它主要的捕食对象。
1994年,由国家林业部安排,在贵州省林业厅组织和支持下的猫科动物调查由此展开。在之后长达数年里,野生动物专家组成的科考队,在赤水河流域最可能存在野生华南虎的区域内,持续追寻虎踪。被调查的区域,还有习水县、赤水市、金沙县湖水、平坝、冷水河保护区、清池,以及四川省的古蔺县交界地带,此外还有铜仁的梵净山地带。
在习水县拍到老虎的老照片
调查过程中,科考队仔细地观察了这些区域内的生态环境。他们发现,大部分地区人为活动较少,可供虎取食的动物种类较多,数量也较丰富,如野猪、苏门羚、赤麂等大型偶蹄类活动频繁,到处都可见到它们的粪便、足迹等活动痕迹。同时,调查还发现,这些区域的野生动物多样性丰富,猕猴、藏酋猴、豹猫、白鹇、红腹锦鸡等还有较大种群,遇见率也高,红外相机还不止一次监测到亚洲黑熊的活动。
贵州省林科院院长、硕士生导师冉景丞,是这支科考队的负责人。“调查收集到大量的信息,但是有关华南虎的信息并不多。我们对各条信息都进行了认真的梳理和核实,确认了在赤水河流域收集到的信息可靠性强,找到了非常清晰的虎迹链,也通过专家鉴定为华南虎的。”冉景丞在他的文章中这样写道。
实际的重点调查区域,是收集到华南虎活动信息最多的习水县,以及赤水市和四川省的毗邻地区。这片区域内,有习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、赤水桫椤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、叙永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、佛宝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且几个保护区犬牙交错,总面积超过2000平方公里。此外,周边还分布着若干省级、县级自然保护区。这些保护区内,很多地方已数十年无人进入,堪称“无人区”。
这片区域山高林深、人口密度不高、野生动物丰富,适合华南虎掩蔽和采食,也是华南虎可能存在的原因。而且,关于老虎伤人、捕获老虎、与虎对峙、捡死老虎的事情,也主要发生在该区域及周边。比如:上世纪五十年代,习水县每年捕杀到的华南虎有数十头之多;上世纪五十年代,时仁怀县长岗区某猎户两天打死四头老虎,获“打虎英雄”称号;上世纪六十年代,时仁怀县安良公社一对父子,通过安放炸药方式,一次捕杀两头老虎;上世纪七十年代,习水县土城供销社仍有收购虎皮的记录。
科考队在这一区域收集到诸多有关野外有老虎活动的信息——
1952年,习水县几个村民去开会,经过一个叫“三大步”的地方时,村民周明宣遭蹿出的华南虎咬死,吃得仅剩骨骼;
1954年,四川省古蔺县政府曾发出“消灭万只野兽”的指示,1953—1955年全县共打兽2万余只,其中明确提到“有虎一只”;
1955年,习水县捕获两头华南虎幼虎,赠送给遵义会议会址纪念公园(今遵义动物园前身)。
1956年,时习水县温水区群众捕获3头未成年华南虎。
1975年,习水县捕获两头幼虎送到重庆动物园饲养;
1989年3月15日,川黔交界林区梯子沟村民孔绍衡,在家门前沟边发现一头被夹断前肢后死亡的幼虎,额头上有似“王”字花纹。虎皮剥下后,拿到泸州卖了115元钱。
1995年,习水县三岔乡一马姓农妇上山打柴,发现有一头长约2米的华南虎卧在崖洞。时隔一个多月,有人在三岔林中发现虎的挂爪、足迹。
1996年10月15日,习水土城镇的王启军在挖断山发现一头华南虎……
“但从1998年以后的消息,就几乎没再听到,发生的几次大型动物咬死牛羊的事件,最后都证实了不是老虎。”冉景丞说,包括自己在内,很多专家研究了多年华南虎,结果却从未见到过野生华南虎。
科考队撤出,并不意味以华南虎、金钱豹为主的大型野生猫科动物的调查工作终结。现在,各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的科研团队,借助科技设备对辖区开展系统性调查,收集到大量红外影像资料。“只是,保护区范围太大,地形也过于复杂,绝大多数的地方,我们还没安装过监测设备。”习水国家级自然保护管理局副局长穆君说,可能是太期望发现大型猫科动物,好几次,差点把闯过红外相机镜头前的豹猫误认为金钱豹。
唤虎回家:守护者的期盼
人们把再见华南虎的希望,寄托于全国动物园内仅存的圈养华南虎——大约十年前,贵州省林业部门提出了“唤虎回家”计划,试图通过对动物园现有的华南虎进行繁育、野化训练后,有计划地放归山林。
央视2024年报道,中国各地动物园内圈养的华南虎247头。有意思的是,这些圈养华南虎的血脉,均源自于上世纪50至60年代分别在贵州、福建捕获的6头幼虎,这其中贵州有5头。
中国圈养华南虎的“贵州血脉”,得益于贵州在全国较早开始华南虎的人工繁殖工作——1963年,贵阳黔灵山公园率先在全世界首次通过人工繁育华南虎获得成功。但事实上,以“贵州血脉”为主的圈养华南虎,不利于种群的繁衍壮大。近亲繁殖的老虎,成为困扰“唤虎回家”的第一道阻隔。
生态割离,也是横亘于贵州“唤虎回家”道路上的难题。贵州虽然有很多自然保护区,但由于社会的高速发展,高速公路、高铁、村庄、城镇,甚至各种旅游度假区的建设,导致自然保护区间的区域越来越窄、越来越少,限制了野生动物的迁徙、交流、繁衍。
“保护华南虎的生境是华南虎最重要的内容。”冉景丞说。而最佳保护方法,是在有华南虎活动的地区建立华南虎保护区。其他地区的猫科动物研究成果表明,要维持一个华南虎种群的活动,至少需要400平方公里以上的面积。
冉景丞还曾经呼吁,野生动物的保护不应该受行政界限的限制,并建议贵州、四川、重庆三方协调,将相连区域全部划为以保护华南虎为主的大型自然保护区,统一管理。
(图源网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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