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得利如何从谷底重塑“向往”?
新酒纪 ⑤ | 向往,是在谷底被一寸寸造出来的
三得利在2005年推出仅50瓶的“山崎50年”,并于1989年换回木桶与直火蒸馏设备。2003年,山崎12年凭14年等待拿下ISC金奖。2026年5月,一只定制山崎50年以825万港币、约1.68亿日元落槌。
栏目介绍:《新酒纪》|酒传社&源流战略联合出品。聚焦酒业新纪元,记录威士忌、果酒、气泡黄酒等新酒饮创新,深度观察雪茄等酒商热门跨界赛道。持续挖掘新品迭代、场景革新与渠道变革,拆解转型实战案例,在存量竞争时代,探寻酒业破局新生、商家增量增长的新路径。
文丨源流品牌战略联合创始人胡亚楠 编审丨酒传社团队
ID:jiuchuanshe-OTO
上一篇《新酒纪 ④ | 占住一个时刻,胜过占满一排货架》讲到,三得利靠“消费场景定位”,用一杯 Highball 把威士忌重新塞回日本年轻人手里——居酒屋坐下,不用理由的第一杯。
这是一场漂亮的翻身仗,但只是开头。
把近一甲子(1963–2021)的日本威士忌出货量画成一张图,那段绝望与艰难才真正看得见。
一张图里的两个故事。
图按日本国税厅的课税移出数量推算,折成 700ml 标准瓶。三段一目了然:战后复兴的高速成长、25 年衰退、近十年的嗨棒潮流。
1982年是山顶,出货约 4,520万箱。之后连跌25年,2008年见底,只剩约780万箱——六分之一。原来卖六瓶,现在只卖一瓶。
2008年起,Highball让那根柱子重新抬头,2021年回到约2,120万箱,是谷底的近三倍。但整个品类也才回到峰值的一半不到。
光让人重新开口喝,这个品类最多算“活过来了”,谈不上翻身,更谈不上高贵。
再看另一组数——出口额。据日本财务省贸易统计,2012年前后,日本威士忌一年出口约60亿日元;到2022年,冲到约561亿日元,十年九倍。也是在这几年,威士忌超过清酒,成了日本出口额最高的酒。
与此同时,销量还没恢复,价格却先站上了世界之巅。
2018年,山崎50年在香港两度刷新单瓶日本威士忌的世界拍卖纪录——1月苏富比 233 万港币,8月邦瀚斯269.5万港币。这款酒2005年装瓶,全世界只有50瓶。
2020年,山崎55年在香港拍出620万港币。
2026年 5月,一只为名古屋一家传奇俱乐部定制、从不对外售卖的山崎50年,在香港Bonhams以825万港币、约1.68亿日元落槌,再破纪录。
几组数并排放在一起,一个问题绕不开:
把一个品类从谷底真正捞起来的,到底是什么?
Highball解决了一部分年轻人的“喝不喝”。而扭转25年颓势背后真正的那个转折点,是另一件更难的事:品类向往的重塑。
这一篇,就讲三得利怎么在最不招人待见的年代,一寸一寸把“向往”重新造出来。
讲这件事最合适的人,是舆水精一先生。1949年生,1973年进三得利,1991年调入调配室,1999年出任首席调配师。我们在日本课堂上见到他时,他已经做 53年威士忌——成长期、25年下行、复兴,三个时代一个没落下。
2003年替日本威士忌拿下第一个ISC国际金奖的那瓶山崎12年,就出自他手。如今他已退任,每周仍有三天到山崎蒸馏所做研究。
在展开故事前,有三条总结,建议直接当成做高端品牌的三条常识来读。
第一,让大众天天喝的东西,你得低下头,老老实实听消费者;而能让人仰望的东西,往往要抬起头,由创造者说出一个消费者自己还说不出来的理想——高端线甚至不能听消费者的。
第二,向往不只是营销出来的。如果它要形成壁垒、要让人难以模仿,就必须是“时间加笨功夫”长期投入之后,一次实打实的兑付。
第三,品质只是入场券。决定一瓶酒“值不值”那个价的,不在舌尖,在心智里——是入口前的“心智预售”。向往,发生在心智中。
下面是三得利怎么把这三句话,一句一句做成现实。
NO ·1
谷底那些年,它也想过去讨好所有人
下行最狠的那些年,三得利不是没试过讨巧。它做过更像烧酒、更好入口、更便宜的威士忌,短期确实起了一阵量,但很快被市场一句话打了回来——“威士忌,就该有威士忌的样子。”
这只是无数失败中的一次。但手段用尽之后,三得利反而想清了一件事,从此把产品劈成两套相反的哲学:
大众线,托利斯、角瓶,彻底听消费者的。做多少度、什么口味、卖多少钱,靠一轮一轮的消费者调查反复校准,一点脾气都不能有。
高端线,山崎、白州、响,从不听消费者。消费者没喝过30年的水楢,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要?这条线由调配师输出自己的味觉理想,由厂商引领市场,而不是被市场牵着走。
最能说明这条分界线的,是一个动作:品类最惨的2005年,三得利推出山崎50年,只装50瓶,定价100万日元。
这酒不是拿来卖的,也不指望卖动。它只要一个效果——让所有外行人倒吸一口气:“原来威士忌里,还有这样一个世界。”
越是潮退,越要在所有人够不着的高处,立一个价值锚点。这个锚点一旦立住,整个品类的天花板,就由它来定。
至于三得利为什么下得了这种决心,那是另一个更硬的故事。
NO ·2
把换掉的笨设备,一台一台换回来
这是最重的一个故事,因为“向往”这座楼,地基全在这里。
威士忌行业在高速扩张期,和所有行业一样,干过同一件事:用效率替换笨功夫。不锈钢发酵罐,干净、好控温、可复制;蒸汽加热,温和、稳定、省心。全世界的酒厂都往这个方向走,山崎也一度换掉了老设备。
但下行期的反思之后,三得利做了一个在财务报表上几乎说不通的决定——把当年换掉的笨设备,一台一台换回来。
据三得利官方年表,1989年,木桶发酵槽和直火蒸馏釜被重新请回山崎的生产线。
为什么是木桶?
舆水先生分享说,发酵这件事,除了酵母,乳酸菌的作用极其关键。木桶的神妙在于:每一槽发酵结束、容器清洗之后,乳酸菌会渗进木材深处活下来,下一槽发酵时再慢慢释放出来,带来极其丰富的香气。不锈钢可以擦得一尘不染,但也把这些活的东西一起擦没了。
为什么是直火?
蒸汽加热时,釜内温度大约只有120到130摄氏度;直火加热,锅底温度可以高达约 1,200 摄氏度。高温让釜里混着酵母和麦糟的黏稠液体局部焦糊,逼出一种类似锅巴的焦香——日本人叫“お焦げ”。这层味道,温柔的蒸汽永远给不了。
还有蒸馏器。舆水先生说,他走遍全世界的威士忌酒厂,蒸馏器形状台台不同的,只有山崎。
逻辑是:如果能在蒸馏这一步就造出性格各异的原酒,到了调配师手里,可用的素材库就会极其丰富。今天的山崎蒸馏所,藏着约140万桶、每一桶个性都不同的原酒——这是它后来能在国际单一麦芽奖项上反复封王的底层弹药库。
请务必注意这个动作发生的时间。
1989年换设备,那是品类还在往下滑、所有人都在收缩的年份。换回去的木桶和直火,不会让第二年的报表好看一点。新设备上酿出的新原酒,得先在桶里躺满年份,才轮得到上场。
这份笨功夫的兑付,要等到14年后的2003年——山崎12年在伦敦的 ISC(国际烈酒挑战赛)拿下金奖,是日本威士忌历史上第一个。
ISC 这个奖,含金量不在奖杯,在它的评法。据三得利官方介绍,每年威士忌部门约500款酒参赛,评委不是媒体、不是美食作家,而是全世界各酒厂的首席调配师、总酿酒师;酒名全部遮住,盲品三天,最后全员一致合议,奖才给得出去。换句话说,这是一群全世界最难讨好的味蕾,在不知道你是谁的情况下,一致承认你行。
而 2003 年那瓶征服了这群舌头的山崎12年,调配者正是舆水先生本人。1989年,他40岁,参与把那些笨设备换回来;2003年,他54岁,亲手把等了14年的结果,端上世界的桌子。
他在课堂上反复讲一句话,大意是:做威士忌,随时要看到15年以后。
谷底的2005、2006年,公司又投了一大笔钱换釜,而这笔投资的效果,要看到将近2020年。
听到这里,我们最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:换谁当社长,敢在连跌十几年、看不到头的时候,停产、砸钱、换回更贵更慢的设备,然后告诉董事会“结果15年后见”?
答案藏在三得利的治理结构里。这家公司历代掌门人——创始人鸟井信治郎、二代社长佐治敬三、再到今天的鸟井信吾——都亲自担任首席调配师,是味道的最高责任人。所有者和首席味觉,是同一个人。
舆水先生说得直白:一个打工型的社长,下不了停产两年、去换笨设备的决心。
因为职业经理人要对当年的利润和任期负责,而15年后的兑付,不在他的任期表上。只有“这门生意是我的、我要传给下一代”的人,才舍得为15年后买单。
这就是第二条常识最硬的内核:
兑付的时间差,本身就是护城河。
别人看见你站在2003年的领奖台上,却没法买回你从1989年就开始熬的那14年。等不起的人,连抄的资格都没有。
向往之所以难抄,不是因为那套动作保密,而是因为它要求你在最没有回报的时刻,持续做正确而昂贵的事。
NO ·3
舌头只负责确认,大脑才负责定价
光有真东西,够吗?不够。否则世界上最勤奋的那些小酒厂,早该都成了山崎。
舆水先生有一套他自己的理论,他叫“品质+α”。
他先给品质划了三条硬杠杠:顶级的香味、木桶熟成带来的华美香气、还有喝不腻的成瘾性。这三样做到,你拿到了入场券。但他话锋一转——品质,只决定你有没有资格上桌;真正决定这瓶酒值多少钱的,是那个“α”。
α 是什么?是喝的人端起杯子之前,大脑里已经装着的东西:他对这酒的知识、他听过的故事、他的期待。
他拿葡萄酒做镜子。同样一杯酒,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,和给一个知道年份、风土、酒庄历史的人喝,后者尝到的“美味”,是被入口前的期待放大过的。你懂得越多,期待越高,大脑就会把舌头感知到的美味放得越大。
所以一瓶酒的“值不值”,是舌头和大脑一起算出来的,而大脑那部分,可以被认真经营。三得利后来做的一大堆事,本质上都不是在酿酒,是在经营全世界消费者端起山崎之前的那个心智。
先有独一无二的实物,故事才立得住。三得利干了一件全世界大酒厂里极其罕见的事——自己造桶。这个行业几乎都向专业制桶公司买桶,三得利偏要自己来。调配师会亲自飞到北海道,去挑树龄两百年以上的日本水楢;也派人专程去西班牙,挑雪莉桶用的橡木。
水楢是种极难伺候的木头,多孔、坚硬、容易漏,年轻的酒会被它的香气压得喘不过气;可给它足够的时间,25年、30年以上,它会沉淀出檀香、线香、伽罗那样的东方香气——像走进一座古寺。这是苏格兰任何一只桶都给不了的、属于东方的嗅觉语言。
光自己说好不算数,向往必须由最挑剔的第三方,在别人的主场上盖章。
早在20世纪80/90年代,三得利就把陈了多年的水楢老酒,端到了威士忌作家迈克尔·杰克逊(Michael Jackson)这样的意见领袖面前——不是请他做广告,是让一个真正懂酒的人,亲口向世界转述那种“从未有过的香气”。权威的一句话,胜过自己投一亿广告。
奖也要连续拿。一次金奖只是新闻,连年在那群全世界最刁的舌头面前拿奖,才会沉淀成一种近乎指数级的信任。山崎 12 年 2003 年破荒之后,2010、2018年又两度拿下 ISC 金奖;2017年,响 21年拿到 ISC 全部品类的最高奖;2023、2024、2025年,山崎25年、12年、18年连续三年包揽 ISC“全球最高烈酒”——这是 ISC 史上第一次有品牌连拿三年。
真正引爆全球认知的,是2014年11月那一记。吉姆·莫里(Jim Murray)的《威士忌圣经 2015》,把山崎雪莉桶 2013 版评为“世界年度威士忌”,打了97.5分。据三得利官方公告,这是这本权威指南创刊11年来,第一次把日本威士忌排到苏格兰和所有威士忌前面。作者形容它“近乎难以言喻的天才之作”。
同样据三得利公告,这款酒此前只在欧洲发售,已经售罄。消息一出,全世界开始重新认识一个词:Japanese Whisky。
把这一幕和第二条常识连起来看,品牌高端化的意义就清楚了:
高端,从来不是卖一瓶更贵的产品。高端是重新写一遍这个品类的定价标准。
当认知在全世界大脑里立住,当“日本也能造出世界第一的威士忌”成为共识,受益的不止那一瓶97.5分的酒——而是角瓶、是所有日本威士忌,甚至是“日本制造”这四个字,全都在这层光晕里被重新定价。
这就是向往最厉害的地方:它一旦在心智里建成,会自己往外发光。
NO ·4
稀缺不是营销,是时间的算术
向往还需要最后一道燃料:稀缺。
但稀缺这件事,太多品牌理解反了。它们以为稀缺是“控货”“限量”“饥饿营销”,是一种人为捂出来的销售手法。山崎的稀缺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它不是手段,是结果;不是捂出来的,是时间算出来的。
木桶是会呼吸的。酒在桶里长年熟成,每年都会透过木板自然蒸发掉一部分,欧洲人给它起了个很美的名字,叫"天使的分享"——天使每年都要喝掉一口。
舆水先生在分享中给过一笔最直白的账,我们听完全场安静了几秒:一万桶候选原酒,陈到响 17年,至多只剩下约200桶。
其余的那些,挥发的挥发,淘汰的淘汰,达不到标准的淘汰。
所以从一瓶一千多日元的日常威士忌,到上亿日元的山崎50年,这中间的巨大价差,不是市场部拍脑袋定出来的价格策略,而是时间用物理方式,一点一点算出来的。
那只2026年在香港拍出1.68亿日元的山崎50年“なつめ”定制瓶,把这笔时间算术讲到了极致。
它是上世纪50年代蒸馏的酒,在水楢桶里躺了足足半个世纪,瓶身上有三得利首席调配师福与伸二的亲笔签名,原本只是为名古屋一家俱乐部 50 周年做的非卖品,全世界仅此一瓶。
买家掏这1.68 亿,买的是什么?
据 Bonhams 的拍卖记录和现场报道,三位藏家隔着电话激烈争夺,价格一路抬到估价上限的近两倍。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为“杯中的液体”出价了——再好喝的酒,舌头上的愉悦也有边界。他们买的是这瓶酒唯一的来历、半世纪的时间、那个“错过就再也不会出现”的故事。
这里恰好藏着两种稀缺的天壤之别,值得每一个做高端的人反复琢磨:
一种稀缺,是“我做不出来”——产能不够、年份断档、捂着不卖。这种稀缺今天会让消费者焦虑,甚至愤怒,撑不起敬意。
另一种稀缺,是“我用时间兑付出来了,而人人都想要它”。这种稀缺,才会让人仰望。山崎50年是后者:它贵到普通人一辈子够不着,但没有人觉得它在营销,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那50年是真的。
NO ·5
被仰望的最高形态,是被热爱,而不是被供奉
故事讲到这儿,向往已经到了顶。但舆水先生在课堂问答里,又补了一个我们没料到的结尾。
他说,山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其实扮演过一个有点尴尬的角色:商务桌上一瓶明码标价的“代货币”。求人办事、迎来送往,送一瓶山崎,等于送一个大家都认的硬通货,体面、保值、不出错。至于收的人爱不爱喝、懂不懂,不重要。
那不是被热爱,那只是被供奉、被使用。
而他观察到这些年一个真正让他欣慰的变化:越来越多的山崎,不再出现在交易性质的酒桌上,而是被真正懂它的人买回去,自己慢慢喝。
向往走到最高的形态,不是被供在玻璃柜里等升值,而是被热爱它的人打开、享用。
一瓶酒最光荣的归宿,终究是被懂的人喝掉,而不是被炒来炒去。
到这一步,闭环成了:先用Highball让威士忌回到普通人的日常(被喝到),再用三十年不看当期回报的笨功夫、一套经营认知的系统、和时间算出来的真稀缺,让同一个词重新站上世界之巅(被仰望)。
近到人人够得着,远到一辈子值得追——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,它同时做成了。
回到我们自己。
这几年,中国威士忌把山崎的“形”,几乎学习了一遍:建漂亮的酒厂、讲风土故事、去国际赛事报奖、推出自己的年份酒。
这些动作都对。但看完三得利这整场仗,会发现它有三样东西,目前还学不来。
第一,学不来那份能扛住逆周期的治理结构,和15年的耐心。在最惨的年份停产、换回更贵更慢的设备、为15年后的结果在今天买单——这份决心的前提,是所有者本人就是味道的最高责任人。一个对任期和当年利润负责的职业经理人,理性上无法决策这件事。
第二,学不来全世界没有第二口的实物锚。自己造桶、两百年的水楢、形状各异的蒸馏器、140万桶多元原酒、半世纪才有的那一瓶——心智的构建需要故事,但故事底下必须压着真东西,否则一戳就破。消费者对“装高端”有天生的雷达。
第三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:要把“认知”当成产品来做,而不是当成广告来投。去别人的主场拿最硬的奖、让最挑剔的意见领袖替你转述、连年地拿奖把信任沉淀成指数、再把东方的风土翻译成全世界都能向往的审美语言。这是一套十年起步的系统工程,不是一波campaign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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